踏步地球的人

2009.4.17 7:00pm 國家戲劇院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

導演：林奕華

劇本：張艾嘉

共同創作：王紀堯、林奕華

演員：張艾嘉、朱宏章、王耀慶、謝盈萱、鄭元暢、楊淇、莊凱勛、黃健瑋、吳天葳、黃凱臨、彭浩秦、林英杰、吳定謙

從「水滸傳～what is man?」之後，我變成了林奕華導演的fans，之後林奕華導演只要在台北有推出舞台作品，我必然報到。

林奕華的戲總是可以給我非常尖銳、直接又深刻的衝擊，他對社會現象與人性的觀察非常敏銳，呈現的方式細膩且情感豐富，卻又不會給人矯情與過度花俏的感受。所以，在他的作品之中，我看到很高度的社會關懷與覺察，更提供了觀眾們思考與反省的空間。在他的戲中，即使是一些簡單的笑點，其實都有其意義存在，沒有什麼是多餘或浪費的。

當初知道張艾嘉將與林奕華合作時，我便感到興奮與期待，很想知道這兩位會擦撞出什麼樣的火花。之後演員表開始公佈，王耀慶、朱宏章、謝盈萱、吳天葳…等人都是我知曉的舞台劇演員，我知道，這是一部不能錯過的戲。

鄭元暢所飾演的「李想」，與「理想」同音，在劇中自然有其奧秘所在。一個天真爛漫的年輕人，在工作上懷抱熱情與憧憬，對於未來有著懵懂不安，但還有遠大的理想。只不過，這樣的人卻是同事長官眼中的「笨蛋」。必須坦白說對於這位偶像劇演員原本抱持的期待不大，但就像「色戒」找王力宏來演出，因為這個角色需要的是一位熱血美青年形象。而李想的角色設定與鄭元暢有多處相似，有點傻氣，有點單純，加上一些年輕人的輕挑模樣，鄭元暢是演對角色了。

張艾嘉飾演的「張威」，是個玩弄權勢，玩弄人心的強勢女子，但同時也是個擁有孤寂心靈無法與人親近的可憐女子。劇中，張威有時被稱做「Winnie」，那是她的前夫仲平（朱宏章飾），也是現在公司的老闆為張威起的名字，為的是不讓這名字聽來太男性化。張威非常努力的工作，為求得到仲平的賞識，之後她得到了，兩人結婚。但是在張威更努力的往上爬之後，他們離婚了。即使離了婚，張威還是在精神尚無法脫離仲平，依附著仲平給予的父權而存在。名字是我們人格的一部份，當張威被改名字為「Winnie」時，張威的一部份便被抹煞掉，即使張威日後再怎麼努力，都無法將缺陷的一塊補起。這樣的角色，非常適合張艾嘉來飾演，不論年資、外貌、氣質，張威這個角色是非張艾嘉莫屬的。

王耀慶飾演「大偉」，是張威的特別助理，也是張威一手教導、扶持帶大的人才。張威一心期待大偉不可背叛自己，要更努力地往上爬以接替自己的位置，卻又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地操控兩人之間的親密距離，他們之間的關係似情人、似師徒又像是母子，當大偉絕望的問張威：「如果這是一場遊戲，那至少你告訴我這場遊戲叫做『愛』。」，張威沈默半响，「這場遊戲的名字叫做『親密關係』。」聽聞答案，大偉沈痛又無奈的苦笑了。我喜歡王耀慶的表演，蠻不在乎吊兒郎噹的模樣，深情款款傾訴愛語的模樣，傷痛欲決自暴自棄的模樣，陰險耍狠暴力相向的模樣，他的表現是讓人眼睛無法離開的。

仲平則是一個完全代表父權主義的角色，有距離感，命令他人，卻又愛講些大道理。朱宏章出現的戲份不算多，台詞也少，若不注意，很容易會忽略他的存在，但在他厲聲大喝時會立刻讓人驚醒，當他與張威共舞時，可以看到他的愧疚與抱歉。在仲平的「教育」之下，張威已經無法說是一個「女人」，她是穿著女人外皮的「男人」，甚至青出於藍，當仲平痛心引退時，張威續留職位，對於一切的操控與掌權，她尚未滿足，這個遊戲，她會繼續玩下去。

林奕華的劇場有一種魔法，他所探討的社會議題不論搬到哪一個城市演出，都會引起共鳴。因為他所探討的是一個社會整體的現象，就如「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」，討論的是上班族們的生活，辦公室裡的勾心鬥角爭權奪利，人心的善良單純與險惡奸詐，還有對於人們是否應抱持著「理想」繼續工作一事。劇中的角色們，穿著打扮光鮮亮麗，如同在任何一棟商業大樓出入的白領階級，只是在華麗的外表之內包裝的是什麼樣的內心世界，就頗耐人尋味了。快速變換舞台的擺置，演員們的腳步移動與動線的流暢度，是林奕華的強項吧，快速卻沒有凌亂的感覺。

我們的生活是否也是如劇中的角色一般？被強大的人際漩渦給帶動著，被金融海嘯的風暴給侵蝕著，於是，工作是為了生存，不是為了生活。而工作的本質也變成生存遊戲競爭賽，不是讓你實現理想、實現抱負的所在。

一開始就知道「李想」墜樓身亡，整齣戲是在描述他究竟是為何身亡。結局是令人驚訝的，觀眾席上發出笑聲，但在返家之後我不斷地回想，這是很可怕又悲哀的結局。大偉因為盜用公款購買股票慘陪，走投無路，在公司查帳當日，他抓著「李想」在頂樓說話，大偉激動地扯著李想的手，說道：「有沒有看過魔鬼長什麼樣子？我今天在公司裡看到一個，我在鏡子裡看到以前的我，你在鏡子裡看到以後的你，你看到了嗎？你看到了嗎？」，此時張威追上頂樓，欲勸阻大偉輕生，大偉仍從頂樓一躍而下，而他的手仍抓著李想不放。李想回憶道：「我想大偉不是故意要害我的，他只是在最後忘了放手。」

其實，大偉最後還是有一些「理想」的，不是嗎？雖然他曾在某段台詞說：「李想才是真正的笨蛋。」（若將「李想」置換為「理想」，亦有其雙關涵義）其實他很希望能夠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存在，只是當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醜陋的時候，連他都無法接受自己了。而「理想」，就成了大偉在這場生存遊戲中的陪葬品。

戲的最後，張威雖然傷心，但也參雜著許多複雜的情緒：憤怒、不解、痛苦、矛盾，即使面臨這樣的狀況，她仍舊在試圖想辦法挽回頹勢，這場遊戲不能因為兩個人命的喪失而結束，金錢依舊在滾動著，股票還是不停地有上市下市，生存遊戲，繼續。事件結束，張威面試新人「李想」，她喃喃自語著：「李想，理想，我好像還記得你。」我無法確定此刻的張威在想什麼，她是否起了些微的變化，但我很清楚的知道，若張威要繼續留在99樓CEO的位置，她便必須繼續玩下去，多踩幾個人的屍體往上爬也無所謂了。

我回顧自己的職場生活，我是幸運的，有很好的同事與辦公室氛圍。我的薪資所得能夠滿足我在物質與生理方面的需求，有時還會有小小的成就感，還有因為看到孩子可愛的笑臉而有大大的幸福感。生存有時是制式化的，有時是需要逞兇鬥狠、張牙舞爪、工於心計的；生活應該是自然發生的，輕鬆自在，有時會出現意外的插曲或難關，痛苦當然存在，但那也是讓生活圓滿的一部份。劇中的人們平日忙著求生存，在假日應該是過生活的時候卻顯得無趣而呆板，這是可怕的現象。

林奕華與張艾嘉血淋淋的扒開了華麗上班族的光鮮亮麗，讓我們看到內在的痛苦、矛盾、掙扎，這就是「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」。